
朱文立:汝官瓷复烧奠基人,当代中国汝瓷核心艺术家,古窑遗址研究重要专家,联合国科教文组织“世界传统手工艺:传承与创新”教席“首届大师工作室导师”,中国陶瓷艺术大师、设计、教育终身成就奖得主,大国工匠,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“汝瓷烧制技艺”代表性传承人,具有国际影响力。
这是一篇迟到的怀念文章,但“迟到"的文章或许也意味着,我们应该怀念的人,永远也不能忘却。
1月10日,我听到一个噩耗:耿宝昌先生走了。顿时,我沉浸在无比的悲痛中,至今都没有从伤痛中走出来。
由耿宝昌先生,我又想到了已经去世的李国桢、冯先铭、汪庆正等中国乃至世界陶瓷界敬仰的大师。
中国陶瓷史有关“五大名窑”的“六大千年难题”——北宋汝官瓷的复烧与北宋汝官瓷遗址的发现,北宋官窑的复烧与北宋官窑遗址的发现、柴瓷的复烧与柴窑遗址的发现,都倾注了他们的心血。
可以说,没有他们,就没有中国陶瓷史“六大千年难题”的解答,也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成就。
与他们认识、交往的一幕幕,在我脑海里萦绕,无法消失。
1.“李国桢的信和电话,成为支撑我汝官瓷研制的强大力量”

朱文立向来访嘉宾介绍汝官瓷
与李国桢先生的交往,是从“神交”开始的。那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。
当时,我在汝州汝瓷二厂担任汝瓷研究试验组组长。在成功研制豆绿釉后,我撰写的论文《汝瓷豆绿釉》发表在1981年秋季的《瓷器》杂志上。
1980年8月,寓居陕西十年的的陶瓷科学家李国桢奉调回京,到国家轻工部科学研究所主持全国陶瓷科技工作。他在半个多世纪陶瓷科研生涯中,足迹踏遍全国各大瓷区瓷厂,恢复了“五大名窑”,再现了“六大瓷系”,取得了我国“南青”和“北青”两大著名青瓷恢复的划时代成就。
但在当时,宋代五大名窑的研究并没有取得大的突破,看到汝瓷豆绿釉烧制成功,他像夜行发现航标,心情激荡。他拿起电话要《瓷器》杂志编辑部查询我的通信地址,当天就给我寄出了第一封信。
李国桢在信中说:
汝瓷在我们国家的文明发展史上占有极重要的地位,在青瓷发展史上是一个划时代的标志。50年代周总理指示恢复历史名窑,点到名的就有汝瓷。豆绿釉的烧制成功,是汝窑复烧取得的重大成果。能成功烧制豆绿釉,说明你们在玛瑙石、紫金土的应用上是合理的。为提高成品率,在热稳定控制等方面要进一步下功夫。希望你们不断努力攻关,争取烧制出更好的汝瓷产品,使汝瓷早日复烧成功。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及时联系。
从此,李国桢经常给我打电话指导我们的研究,但没有见面。他的无私帮助,给了我们无穷的动力。
我把李国桢的信装在衣兜里,遇到困难时,就打开看一看,就觉得背后有强大的支持力量。
2.“一次会议,两次安排我发言,可见李国桢对汝官瓷复兴的热切期待”

朱文立与国内外古陶瓷研究专家一起研究瓷片
1982年,全国首届古陶瓷研讨会在河南巩义县举办。
巩义窑是中国古代的一个重要瓷窑。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北朝时期,唐代达到鼎盛。
在这里,唐青花起源得到实证,是目前唯一已知的唐青花产地,所用钴料可能源于中东,体现了丝绸之路的文化交流。隋代突破白瓷技术,唐代巩义白瓷与河北邢窑并列为当时质量最为精致的白瓷窑场,形成“南青北白”的陶瓷生产格局。
这里(黄冶窑)也被证实是唐代规模最大、工艺最精的三彩窑场,兼烧黑釉、绞胎瓷,产品曾作为贡瓷进献长安。
因此,全国首届古陶瓷研讨会在巩义县举办既具有历史意义,也很有现实意义。
会务组通知汝瓷二厂派一个代表与会。厂里推荐了我。这是建国以来首次古陶瓷学术高峰会,大师云集。对我来说,无疑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。
会议安排七名专家发言。我虽然只是一个听会的代表,但我还是提供了两篇文章,即《汝瓷豆绿釉》和《汝窑遗址踏勘》。报到时,我把这两篇文章交给会务组,请他们转交李国桢。让我没有料到的是,当晚接到通知,让我发言。
我没有相信,断定这一定是误传。因为我当时只是一个国有企业的临时工,一个基层企业的试验组负责人,是没有学术资历可以上会宣读论文的。
第二天上午的会议由上海硅酸盐研究所研究员李家治和叶宏明主持。在介绍第一位发言的专家后,李家治说:“请下一位发言人朱文立同志准备。”我还是没有相信他说的“朱文立”就是我。我只是在心里笑: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。
但第一位专家发言后,当李家治宣布请“朱文立同志发言”时,会场上并没有其他人站起来。李家治又补充说:“请临汝县朱文立同志发言”时,我才知道,会议并没有同名人存在,他叫的“朱文立”就是我。我只好站起来实话实说,没有准备,可否下午?李家治认同了。
下午的会议由浙江省轻工厅高级工程师叶宏明主持。我第一个发言。
会议是严肃的。每位代表发言20分钟后,有5分钟的答辩。
我宣读了《汝瓷豆绿釉》。发言后只有一位专家提问:“汝瓷豆绿釉中氧化铁和氧化钛含量各多少?”我准确地做了回答。令我没有想到的是,李宏明还让我宣读第二篇《汝窑遗址查勘》。一个人宣读两篇文章,此次会议我是唯一 一人。
我的发言,受到会议认同。
3.李国桢:“我把汝官瓷复烧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”

朱文立天青釉汝官瓷作品
下午讨论的时候,李国桢专门找到我。大概是看出我的紧张,李国桢拉着我的手,笑着说:
“你干得很好!咱们是老乡,有啥事你只管说。能把汝窑恢复,你们就是历史功臣!”
这也就是说,我的两篇文章,得到了李国桢的认可。他把我推向了全国陶瓷研究的舞台。
同年七月,我接到第一届古陶瓷国际研讨会的通知,除中国古陶瓷专家外,还有20多个国家的50多名外籍专家与会。会议层次明显更高。
但厂里可能因为会议内容与工作实际关系不大,不让我去,并严肃地说:如果我去,可能被开除。但我想,这次学习的机会太难得了,即使开除,我也要去。
当时是计划经济,凭粮票吃饭。我没有粮票,就带着家属给我烙的几块饼子出发了。
在这次会议上,我不仅又见到了李国桢,还见到了仰慕已久的冯先铭。他们告诉我:豆绿釉不是汝官瓷,而是临汝窑。真正的汝官瓷在故宫博物院。
令我感动的是,会议快结束时,李国桢又专门找到我:
“真正的汝瓷就是故宫博物院摆放的那几件。会议以后去北京我领你看看。要不断努力,争取两三年时间内把汝官瓷研烧出来。”
传世汝官瓷器是国宝,有严格的保护制度。但会后,李国桢安排人带我到故宫,在严格的监督下,把汝官瓷器拿到自然光下仔细研看。“雨过天晴云破处,者般颜色着将来”的汝官瓷釉色从此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。
但我心里却在担忧,因为我是私自出来参会的,回去后会不会开除心里没有底。
但是,幸运降临了。在回到郑州的车站上,我遇到了县委副书记。他问我到北京干啥,我如实汇报了情况,包括可能被开除。县委副书记却高度评价我的北京之行:
“这不仅是你的光荣,也是临汝县的光荣,是关系汝瓷复兴的大好事!充分肯定!”
此时,汝瓷一厂连年亏损。领导征求意见,问我是否愿意到汝瓷一厂。我接受组织安排。通过转产豆绿釉,使汝瓷一厂扭亏为盈。我被提拔担任副厂长。这使我得以继续研究汝官瓷。
李国桢把我安排进一个重要的科技攻关项目——汝瓷复烧研究项目。这个项目下放到河南省轻工研究所,河南轻工研究所又安排到汝州汝瓷一厂。试验小组共4人,即河南轻工研究所3人和我。
困难远比想象的要大。原计划半年完成的任务,但试验两年都没有成功。经费花完了,试验小组解散。
但李国桢、冯先铭、耿宝昌都鼓励我继续干。李国桢说:
“我把汝官瓷复烧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。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汝官瓷,能主持汝官瓷鉴定!”
听了李国桢的话,我表示一定坚持干下去。
4.李国桢、冯先铭、耿宝昌等都鉴定认可,失传千年的汝官瓷“天青釉”的神奇技术复活了

朱文立天青釉汝官瓷作品

李国桢对朱文立所复烧的北宋汝官瓷的评审意见(原件复印)

李国桢对朱文立所复烧的北宋汝官瓷的评审意见原文(复印)
1987年4月,汝官瓷终于烧造成功。当我把样品拿到北京的时候,李国桢、冯先铭、耿宝昌都鉴定认可。失传千年的汝瓷“天青釉”神奇技术复活了。
1988年7月我所烧汝官瓷“天青色”通过了国家轻工业部和河南省科委的鉴定。至此,我投身破解“汝瓷之谜”整整花了11年。
可以说,没有李国桢,也就没有我复烧北宋汝官瓷的成功。
1992年11月8日,李国桢在一份评审报告中说:“产品的质感和釉色与宋汝官窑相比,亦极近似,取得良好效果。”
1992年11月25日,耿宝昌在一份评审材料上也这样评价:
“(赵青云、朱文立、付旺等同志)完成的仿汝官瓷的作品是成功的科学成果。汝官瓷向以独特的风韵魁名于世,历来倍受赞誉,其制作工艺难度很大,经努力克服其工艺技术关。所仿之艺术瓷成品已名誉四海。.......其已达到汝官瓷独特的莹润釉面,优美的天青色泽和自然纹片,真伪难辨。”

耿宝昌对朱文立所复烧的北宋汝官瓷的评审意见(复印)

耿宝昌对朱文立所复烧的北宋汝官瓷的评审意见(局部)
我没有辜负李国桢、冯先铭、耿宝昌的希望。
关心我复烧北宋汝官瓷的当然不止上述三人。故宫博物院研究员王莉英会长、古器物部副主任吕成龙也一直关心支持我的复烧。
吕成龙曾在信中说:“长期以来,朱文立不仅注重中国古陶瓷的理论研究,而且还发挥自己的特长,对宋代最著名的瓷窑——汝窑青瓷进行仿制,其仿品形神兼备,得到大家一致公认。”
冯先铭、叶喆民最先发现清凉寺汝窑。但他们都科学求实地对待北宋汝官瓷的复制研究。叶喆民在我的仿品鉴定书上写道:
“号称‘五大名窑’之一的宋代汝窑天青瓷,驰名中外,后来被誉为青瓷典范,而一向难以仿制。今观送评样品及有关技术资料,认为在造型、釉色及片纹方面,均已达到相似的程度,堪称难能可贵,令人为之欣庆。”

叶喆民对朱文立所复烧的北宋汝官瓷的评审意见(复印)
不幸的是,李国桢于2000去世了。他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汝官瓷。
今天我们对他最好的纪念怀念,就是坚守汝官瓷的“瓷性”,让每一件作品、每一抹天青都能带给人们独特的美感和无限的遐想。(本文完。下篇待续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