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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未都:瓷之色中看陶瓷






[日期:2012-04-10] 来源:东方早报  作者:马未都 [字体: ]



明何朝宗德化观音



清康熙郎窑红穿带瓶

  

      一件北宋汝窑天青釉葵花洗上周以2亿多港元创下宋瓷世界拍卖的新纪录,这也让我们重新审视何谓真正的中国瓷器。本期《东方早报(微博)·艺术评论》特刊发收藏家马未都从“瓷之色”的角度对陶瓷与中国文化的思考心得。在烧制瓷器的追求上,白色一开始就是追求的终点,追求白瓷的过程是在做一个减法。人们追求尽可能地烧白,但结果的呈现却是不同的。  马未都

  中国陶瓷史是非常严谨的科学。我20多岁的时候酷爱陶瓷,很认真地读了冯先铭先生主编的《中国陶瓷史》,我认为学陶瓷的人都应该熟读这本书,学美术的更应认真了解一下。了解中国的陶瓷,就了解了中国的工艺史,实际上也就能了解中国的历史。

  我写有一本书叫《瓷之色》,由故宫(微博)出版社去年编辑出版。这个书名我自己觉得很有意思,换一个角度思考中国陶瓷的成因,以前没有人做过。

  中国陶瓷器皿的发展,几乎是一个容器革命的历史。人类文明的进程很大程度上就是容器的革命。最原始的人类,自己的两只手,就是最简单的容器,捧起水就可以喝。容器的革命不停地前进,我们可以把今天的容器想象得宽泛一点:硬盘、U盘是容器,可以容纳巨大的知识;汽车是一个移动的容器,能够让人迅速地发生位移;家里的澡盆也是一个容器……从这个广泛的意义来讲,陶瓷就是中国文明史发展和进化中,最有意思的一种容器,其中包含着巨大的社会内容和历史的文化背景。

  中国人发明陶瓷有一个久远的目标,就是希望烧得更白一些。陶瓷的两大装饰手段是釉色和纹饰,釉色是抽象的,而纹饰比较具象。陶和瓷之间有很大的科技上的差异。今天说的瓷器在科学上是指有一定的透光率,很低的吸水率,在高温下形成。一般情况下,陶瓷的瓷器上一定有釉,釉色就成为一个外衣。

  用釉色这样的一个角度去思考陶瓷,我想对理解陶瓷应有很大的帮助。在古人的想象中,理论上来讲,白是起点,黑是终点。但是在烧制的追求上,白一开始就是追求的终点,人们追求尽可能地烧白,白瓷是中国人追求陶瓷的一个终极目标。在陶瓷初创的时期,烧一个白瓷是非常难的事情——主要的原因,是因为我们没法儿将自然界的杂质去掉。一般来说,所有的陶瓷釉色都是金属的成色,金属在高温下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颜色,我们知道那就是金属成色的作用,包括彩色的玻璃也是这个原理。

  白瓷:源于对纯粹的追求  追求白瓷的过程,实际上是在做一个减法。我们希望把白瓷烧白,就是把杂质去掉。自然界中铁的含量超过2%的时候,瓷器就开始渐渐变成青色;一直上升到6%的时候,大约就变成了黑色;在2%到6%之间,就是颜色程度不同的青色。所以白瓷中铁的含量一定要低于2%。如果我们把铁的含量控制在2%以下,瓷器就会呈现出白色。大约是在北齐,北朝时期,我们已经可以烧造出相对意义上的白瓷了。这时的白瓷一般情况下,在釉厚的地方,白碗的中心部分,以及足的转角部分都会呈现青色,表明还有一定含量的杂质。就是铁质,存在釉色之中的痕迹。

  古人烧造这种白瓷的动力源于我们对于纯粹的追求。所有的追求一开始总是简单而纯粹的。在中国人烧造出科学意义的白瓷之后的1000年里,欧洲人才能烧出真正意义的白瓷。欧洲,包括中东地区,很长时间之内都还只是釉陶,就是上釉的陶器。釉陶的强度是很低的。

  中国瓷器强度非常高,在生活中使用时可以感受到,但釉陶做不到这一点。在佳士得的拍卖录上,我看到大量的中东十世纪到十四世纪之间的釉陶都是破损的,很少有完好的。但中国这一个时期的瓷器完好的非常多。北齐时,我们就已经烧出来很多的白瓷。

  紧接着后面就是唐朝,唐朝的白瓷占中国的半壁江山,形成“南青北白”的局面。南方是青瓷,北方是白瓷,南边是越窑,北边是邢窑。唐代政治中心在北方,高科技的东西比较贴近政治中心。使中国人在陶瓷美学上的造诣大大上升一步的,就是邢窑的出现。观复博物馆(微博)有一个《瓷之色》的展览展出了很典型的邢窑的作品,其中有非常白的罐子,做得非常的盈润。今天你看到的感受不一定非常强烈,但是设身处地在1300多年前,那带来的就是非常有冲击力的感受了。当时的白瓷在某种意义上来讲,已经确立了官窑的雏形。

  30年前,我喜欢陶瓷的时候,全世界写有“盈”字款的仅有三件。到了1990年代我去香港时,在一个著名的古董店里看到一个刻着“盈”字的碗,当时一看就知道是真的,心里忍不住狂喜。心想跟这个店家商量要怎么买,出的价当时是很贵的,费了很大劲才买下来。当时以为我买下的那件是第4件,其实现在连第400号都排不上了——因为带有“盈”字款的这两年挖得特别多,河北省考古所一次出土就是60多件。我凭感觉统计了一下,现在流散在市场上,以及在各个文博单位带有“盈”字的大概有一千件左右。

  “盈”字款的东西,当时的地位很重要。唐明皇用自己的私库,百宝大银库里的东西赏赐给大臣,就是赏“盈”字款的东西。有点像今天人们送礼送iPad什么的,一个高科技产品,一指知天下。当时百宝大银库一个白壶就跟现在的高科技产品差不多,所以皇上才会挨个儿送给大臣。在中国的唐代就可以烧到如此之白,那就是邢窑。

  北方邢窑,是白瓷,南方越窑,是青瓷。陆羽是一个南方人,站在南方的角度,看不起邢窑。他说邢窑不如越窑,那只是他一个人的意见,或许他是站在茶道基础上说的。

  唐代邢窑,确实是划时代的。影响到后面,影响到唐代后期,五代时期,到北宋初年,白瓷是至高无上的地位。

  到了五代的时期,就逐渐演化成了定窑,定窑是五大名窑里最老的,我们能看到北宋初年,河北出土的塔吉里大量的邢窑作品,叹为观止。白色中带有一点点牙黄,定窑的白跟邢窑的白是不一样的。我们老说这个人的肤色是白的,中国人肤色的白跟欧洲人的白是不一样的。我们的白是白里透红,健康的一种。欧洲的白透得有点过。非洲人肯定是白不了。我们这个白,是有差异性的,人类的肤色之白是有差异性,陶瓷也是这样。邢窑与定窑之间的白有差异的,邢窑有点偏色,偏青,定窑偏牙黄色。

  宋代是中国极为特殊的时期,规范中国思想方法和行为准则,工艺这方面,陶瓷审美是走了两条路,其他任何时代,官民共享,美学都是官民共赏,都是一个思路。宋代官方是一个美学思路,民间是一个美学思路。所以注意看宋代五大名窑里,都是以颜色为主,而没有纹饰。宋代的各种窑口,最有生命力的产品,都是带有绘画和内容的,可以看清楚官方和民间审美的差异。

  再往后走,就是元代,由于景德镇的异军突起,使瓷器后来的装饰,世俗化的装饰变成可能,到宋是一个分界线,元代大量的画瓷充斥着市场。人会趋向于俗,商业背景下,科技越发达,人就越趋向于俗,这是一个规律。科学不能让你变得更雅。

  到了明末清初的时候,景德镇当时已经烧彩瓷了,输出到国外去,为中国赚了很多的银子。后来战争爆发,中国人把之前赚人家的钱又拿出很多来。

  德化白瓷的突起,是另外一个意义的白,西方人对此有多种描述,一种简单的描述,叫鹅绒白,我们今天说鸭绒,羽绒,还有猪油白的,还有象牙白的。所以描述是多种多样的。

  永乐的白瓷是明清以后的一个典范。清代,康雍乾鼎盛时期,一直追摹永乐时期的甜白,甜是一种感受。甜白这个词的出现,不是很早,不是跟永乐同时期出现的。永乐的白瓷出现以后,一直到明末才出现甜白这个词,不是一个偶然。过去中国人吃的糖不够白,都是黑糖、红糖,白糖是一个科学技术,提到如此之白的时候,有了对永乐白瓷的描述,甜白,完全是内心之白,是一种感受。

  当时永乐的白瓷,并不白,要拿一个白色的东西做色标对比,就是泛青的,所以更加追求的白色是内心的感受,而不是真实的、科学的颜色。如同我们描述一个人,这个孩子皮肤真好,肤色真白,这个白一定是适度的。我碰见过一个老先生,当时我不知道他的情况,特别白,我说您这肤色这么白,就是白癜风,彻底白了,这个白就不是心里很舒服,是很白,结果是一种病态的白,就是超白也不行。这个感受是一模一样的。我们对一个事物的感受,总有一个度,从艺术角度上来讲,这个度很难明确地划在哪里,不能用科学的术语表达。

  黑釉:一种极致美学追求  黑釉在东汉就出现了,最早的黑釉已经非常黑了,就是釉的含铁量增加,超过6%了,就是黑的了。

  黑釉作为一个美学追求,就是追求这个黑的时候,尽管唐代有很多的黑釉,还不是一种带有强烈的意识的美学追求。尽管河南有唐代的黑釉,耀州在唐代也烧过黑釉,但是感觉上还是无奈之举;到宋代的黑釉是追求,定窑本来是烧白瓷的,但是烧过黑釉,叫黑定,也叫墨定。宋代有一类很重要的茶盏,我们都知道那出自福建建窑,为什么是黑的?跟我们的饮茶习惯有关,第一次是唐朝的饮茶,是里面加佐料的,可以加姜、盐、蜂蜜,有点象今天的喝菜粥,连茶叶一起喝下去。宋代提倡喝茶,没有佐料,一定保持茶香,对于喜欢的人是茶香,今天喝的茶加了很多东西,不是茶的本味。宋代提倡喝纯茶的时候,就把所有的可能的异味的东西去掉。姜的味道很大,所以去掉了。宋代喝茶是很贵族的事情,很麻烦,所以茶叶喝的过程,就非常的漫长,在点茶以后,茶叶出很多的沫,沫挂在杯子边上看茶叶好坏。有点像啤酒沫,啤酒倒在杯子里面,如果沫马上下去,肯定是啤酒有问题。挂杯时间的长短,表明这个茶的好坏,跟啤酒的道理一样。当时黑盏是流行的。建阳窑含铁比较高,保温性比较高,今天因为所生存的环境都不是自然环境了,都是非自然的了。今天坐在这里,有空调,不是完全自然的环境。古代不是这样的,古代的部分环境还是天然的,所以冬天喝茶会很冷,尤其南方,到冬天的时候,温度也很低,这样饮茶的时候,碗需要保温,只有建阳窑的盏是保温的,喝茶的时候先用火烤一下,很长时间都可以温和。这个感受,就是这个瓷胎土是黑的,加上釉的感觉是比较浓重。

  我们叫茶艺,艺是一种表现、表演。我做过节目,主办方说,今天有一个茶艺表演,两个小姑娘穿着艳粉的旗袍,拿一个壶出来介绍,我看着比较恶心。我就不好意思说,这两个小姑娘也不容易,真让我说好,也说不出来。为什么?因为违背了茶的本意。我很多年以前去过日本,当时是日本经济好的时候,我去,当地人招待我说,想看什么,我想看日本最好的茶道。然后就去了,去了以后,日本最好的茶道,屋子不是走进去的,是爬进去的,一定是通过一个平面,有一个一米见方的洞,有一个台阶,进去肯定是爬进去的,即使天皇去,也是爬着进去。爬进去以后就站不起来了,为什么?屋子没法儿站着,屋子特别矮,茶道的屋子很小,日本人还是跪坐,只要没有练瑜珈的都跪不住,就是看他们的茶道。这时候,进来一个老太太,这个老太太70岁,妆化了好几个钟头,穿得非常庄重。至于音乐,是没有曲子的,就是在这个屋子里坐着,突然听见有一个声,又一个声,就是没有曲子。

  和我们完全不一样,一上去,播一支曲子《一剪梅》,全是画面,就完了。(而在日本茶室)就绝对不能让你走神,来了沏一杯茶,最后用盏端上来,这底下就一点,就这一下子,我学着人家,我们不会,但是可以学,转,来回弄,喝完了以后,正准备正经喝,人家说没了——就这一杯。中国茶艺是加上所有没有用的东西,日本人觉得这个不重要,都要去掉,所以才用了黑盏。我们一生中,没有多少机会捧着黑碗吃饭,偶尔可以,去街头吃拉面,乌冬面都是黑碗。平时都用的话,会影响心情,受不了。

  但是,古人是有感受的,什么时候用黑,什么时候不用黑。我们有很多文化的痕迹,在日本就可以看到,保留了这个黑。黑作为宋代陶瓷的一个追求,是有实物存世的,元明有一个短暂的追求,尤其是明朝,黑瓷就很少了,元朝也很少,除了民间使用的黑瓷,不是一种主动的追求。到康熙的时候,出现了中国的黑瓷,叫乌金釉,煤称为乌金,黑色的东西就是乌金釉。我们的碑帖里有一个乌金拓,又薄又轻。追求的时候,就是康熙一朝灵光一现,晚清的时候,很多外国人来找,中国人从欧洲买来的黑金釉,基本上是当时出去的。很少有康熙时期的。

  东晋德清窑是最早的黑瓷——比如一件塔式罐就与跟宗教有关。还有康熙时期的乌金釉,是故宫博物院藏的。

  青釉:如冰似玉的珍宝  青釉瓷是中国瓷器的鼻祖,也叫原始瓷,商代就出现了。

  唐代越窑的青瓷被茶圣陆羽评价得非常高,如冰似玉,质感非常好。越窑最终成就了秘色瓷,各种历史上都有,看到实物是1987年的事,法门寺地宫的偶然出土,让人感觉特别高兴,最重要的是有一个账本,记录了秘色瓷,一下子把困扰中国上千年的问题解决了,秘色到底是什么颜色,简单来说是一个秘密的颜色,中国人很喜欢潜伏。秘色,不是一个具体的描述,就是一个很秘密的颜色,这个颜色是青色中略带一点灰的那种。

  这种颜色,不是当时刻意的追求,是没有办法使青色烧得更为漂亮。我们一会儿可以看到绿色的时候,告诉大家,青色是一个主观的颜色,不是客观的颜色。当看到绿色的时候,才知道一个客观色。宋代五大名窑,定窑之外,剩下都属于青瓷类。其他的几个窑口,汝、官、哥,哥窑有没有,我们不探讨。我们假设按照传统的说法,是有的话,这颜色都属于青瓷类,再有就是柴窑,记载说得很清楚,柴窑出北地。曹钊是元末明初人,离柴窑四百年,我们今天离他大概还有六百年。当时的记载,柴窑出北地,后来学者拼命解释北地是哪里,站在南边往北边一看都是北地,有一个学者说,北地就是景德镇,站在广州角度说的。后来察史记才发现,北地却有实际的地名,北地郡,就是耀州窑辖区,有点像北京说东城,站在这儿,东城在西边,东城是一个具体的地名,而不是一个城的东侧。但是过一千年以后,很多人误认为东城是城的东边,东城是不是城的东边,是,那是站在天安门角度说的,站在朝阳区来说,东城、西城都是西侧。

  今天大致说,柴窑应该是陕西耀州窑系,至少是这个标准,我们看到五代的耀州窑,青瓷非常漂亮。很多是被忽略的。最近耀州窑有一个地方出土了很多的残件,真是非常的漂亮,不能想象一千年前的瓷器烧成那样了,就是所谓柴窑的问题。后来南方的龙泉,我们知道,北宋时期就烧,但是不够漂亮,北宋是越窑和龙泉,龙泉被烧漂亮的时候,越窑就被市场淘汰了,看这次的《瓷之色》展览,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,因为漂亮的出现了,所以被淘汰了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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